摘要

对于某位只会与数学打交道并孤苦伶仃至今的理科生来说,恋爱毫无疑问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级数学难题。求之不得,弃之可惜。于是他提出自己的恋爱猜想,并决心证明出解的存在,在所不惜,然世事难料。凄惨之境恋爱之神亦不忍直视,出手相助。

正文

古有爱莲说,吾独爱狗尾草。吾之爱,春牡丹,夏青莲,秋紫菊,冬腊梅,均不可及。
其无牡丹之富贵,亦无莲之君子,更无菊之隐逸,梅之高洁。

但卿可知狗尾草的花语为何?默默无闻之爱矣。随风飘摇,落地即生,唯生命之坚韧不拔。

0.题

阁下若要问恋爱为何物,那么我只能告诉您,恋爱必然是世间最美好而遥不可及且让人琢磨不透之事。

我尝试过用许多方法进行求解,却往往无功而返,以致于如今的我已孤苦伶仃地度过了将近五分之一个世纪。

为什么不将其也列为世界的数学难题之一呢?这令我十分困惑。明明即便是矗立世界顶端并称三大数学猜想的魔王们,也已经被成功击败了两位。

因此,毫无疑问,恋爱是哥德巴赫猜想级的难题。


诚然,这世间已有诸多之人品味到了它的甜美。

但那些恋爱的家伙一旦沉迷其中,定然都是吝啬至极,绝不愿与人分享之辈。且即便深究,他们所能交出的答案,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代入偶然的变量,所巧合求出的特解罢了。

而我所寻求之物并非如此,那理应存在着如同光速不变原理般必然获得幸福的通解。

如果硬要将其比作方程式的话,世间的无数场恋爱犹如一组组不定方程,存在着过多的变量。而属于此方程的解究竟是否存在这一点,我都无法证明。

世间任一甜美的恋爱都可看作存在的相识相知的两人之和。

我决定在此提出我的哥德巴赫级恋爱猜想。

1.假设法

在我单身一百年内,如果有人能够证明出我的恋爱猜想,我将以我至今的积蓄作为奖励赠与他。

我想我即便效仿弗尔夫斯克先生那样发布悬赏,也不会有人向我提交“费马恋爱大定理”的证明。因为我目前的账户余额就算使用科学记数法,也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的第四位。

我不得不自力更生。

众所周知,假设法是证明题的惯用手法之一,所以诸位不妨假设一下,越详细越特殊越不可思议越好。

你正坐在一张与周围同样坐满了人的餐桌前,脚边是抚摸起来正舒服的及膝狗尾巴草,而木桌上摆的则是从草莓、西瓜到葡萄、橘子皆有的四季水果拼盘。你站起身来,发现四周和脚下竟是一座座起伏如正弦函数般的山丘,山坡上则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四色花朵。毫无遮拦的视野,使得很远处的万丈高楼也隐约可见。

夕阳的余晖撒在身上,是不带热量的安谧。你不由得抬头望去,却见成千上万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千纸鹤于半空悬浮着。
这自然不是什么五星级布景餐馆,也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请随我继续假设下去。

不知何处的钟楼敲响了七声,金黄色的夕阳终于从东边落下,代之一钩新月,繁星满天。月光皎然,掌声雷动,有如众星捧月,山坡上出现了身着礼服与婚纱的二人。

没错,这正是我的婚礼现场。

下面有请新郎新娘致辞。

感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伯婶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同学朋友这类话暂且不提。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

我单膝跪地,打开早已携带在身的戒指盒,取出铭刻有心形线极坐标方程的戒指,向眼前身着白色婚纱的黑发少女发问。

你愿意做我的自变量吗?在这颗名为心的区间里。

我的心也在此刻变得飘飘然起来,若不是囿于此身,我有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自信。

眼前之人却没有作答,而是绕到了我的背后,将我持有戒指的手和关节如折纸般向奇怪的方向扭曲着。

痛痛痛,为什么我的结婚对象会使用关节技呢?

“破绽百出。”身后之人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假设的幻影也就此破灭,原形毕露。我扭过头来,看清那可憎的面孔。那是因在同一社团而结下孽缘并相识至今的损友彻。

“且慢,此乃出其不意。恋爱的目的与最终归宿是结婚。那么取特例,只要证明连这般结婚都能成功,恋爱的可行性不就得以证明了么。”我狡辩道。

“且不说,恋爱和结婚是否互为充要条件,你究竟拿什么来证明结婚的成功可能性?”

“这自然好办。只要再推演假设到是否生孩子,孩子的名字叫什么,二胎,乃至三四五六七,并归纳推理之。”

异想天开。

我的小腿被后方伸出的脚勾住,并因此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我不由得闭上双眼,脑内适时上映起了如同死亡前的走马灯。又一关节参与进了折纸活动。

抱歉,是我在白日做梦。

我决定向彻道歉。

2.特值法

苦求恋爱之人哦,今夜七时吾将为汝系上汝渴求至今的命运红线。汝若有所期冀,可提前至此。https://love.yunyoujun.cn 回复TD退订。

—— Moon Elder

电子邮箱里躺着封似乎来自神的垃圾邮件,写着不明不白的内容,还附着可疑的链接。如今连自开天辟地便存在至今的神们也与时俱进用上了新时代的产物吗?

掌管姻缘的红线仙一般是月老的别称,业务精神值得嘉奖,但牛郎织女也勉强算他的业绩之一,未免有些凄惨。况且月老乃月下老人,而非所谓的月亮老人,这不标准的英文署名让我想到了某个英语烂到家了的家伙。

复TD。我点下了发送。

恭喜您成功订购恋爱红绳尊享服务,本月即刻生效。我的退订代码即刻收到了回复。

彻,继续恶作剧的话,小心我把你喝醉酒后欲求不满到抱着路灯亲吻的录像发到网上哦。

对面似乎沉默了。

根据概率论的 3σ 准则,小于千分之三概率的事情,可谓之误差。用神的话来说,便是奇迹。倘若这并非恶作剧,而是真正的神明的话……

若是能够对此做 n 重伯努利试验就好了,不论是真是假都可尽情尝试一番,我不禁这么想到。

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会相信这些牛鬼蛇神。我打开了今日的恋爱占卜,幸运数字与幸运色分别准确地落在了7与红色上。

这是神的旨意。

我决定独自前往。

3.审敛法

链接重定向的地址是 VR 社区的某个私人房间。实际上我到的比房间备注上要求我提前的时间还要提前。房间里空白一片,唯独地面上铺满了带有水果图案的各色彩纸。

这让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安。

我和彻所属的社团名为水果折纸社,社如其名,所谓的水果折纸,便是使用带有各类水果图案的纸张,构建出各种有趣的几何形状的艺术活动。当然,业余活动也包括品尝社团免费提供的美味水果。对于酷爱西瓜与几何学的我来说,本社团是论证一加一大于二的典范。

也因此,我遇上了彻。不得不承认,现今彻是社团内唯一在折纸技艺上能与我匹敌之人。值得一提的是,社团夏日举办的吃西瓜大赛,彻却常败于我。只不过除此之外的战场,我全线溃败。不论是交际与学习能力,还是关节技。他当上社长后,我也被任命为教学部部长,负责教授大家折纸的技巧,勉强还算相安无事。唯一的状况便是一旦有学妹向我请教折纸技艺时,我便会因为一瞬间开始纠结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好而变得结结巴巴。

地面上的彩纸共有四色,粉春之草莓,黛夏之西瓜,紫秋之葡萄,金冬之蜜橘,这毫无疑问正是我等社团折纸练习的御用水果纸张,而这更摆明了与彻脱不了干系。

我唤出操作面板将彻的录像分享在了学校的论坛上,并席地而坐折起纸等着彻的到来。折纸的初学四件套是纸飞机、纸船、护士帽以及千纸鹤,想必许多人在幼儿园的劳技课便已经掌握。

我方折完套装的四分之二,千纸鹤与纸船,还未来得及约分,眼前便出现了戴着纸质圣诞老人面具的家伙。

破绽与槽点太多以至于我不知从何吐起。月老已经不仅仅名字西化,连神系种族都变了吗?

“您的驯鹿呢?”我哭笑不得,圣诞老人的礼物袋倒是安稳地躺在身后。

“啊哈哈。路上偶遇月老,哀叹近来渴求恋爱之人众多,自己案牍劳形,应接不暇。便托我来此处代工,并顺道借走了驯鹿,以事半功倍。”圣诞老人尴尬地笑道。

圣诞老人的中文意外的不错,声音虽然用上了变声器,但仍旧有些熟悉。

“这里的彩纸似乎有些眼熟啊。”

“这是等待期间的余兴节目。”圣诞老人调出面板切换起了场景。地面与天空开始染上夏日夕阳的颜色,脚边迅速长起了软软的狗尾巴草。但彩纸并未就此消散。

“彻,录像我已经发在学校的论坛里了。趁现在还没什么人看到,五体投地求我抓紧删掉也是可以的哦”我随手捋了几串狗尾巴草,卷在一起,从纸船的中央穿透而过,屡试不爽。“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恶魔嘛

圣诞老人的动作似乎有了一丝停滞,但脸上的面具导致我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哈哈哈哈。

转瞬间,他如反派般大笑起来。“渴求恋爱却寂寞至今的闷骚男,啊不对,恶魔大人怎么会期盼这种无聊的东西呢。您说是吧?”

我和你拼了!

圣诞老人仅用单手便扣住了我挥舞出的关节,其间骨头与我皆发出了可怕的声响,手中的草剑也应声而落。他却泰然处之,并用闲下的手从礼物袋里取出了一个红色物体,置于我眼前。

是由西瓜彩纸折叠而成的心。

“来自黑发少女的哦~那么,告辞。”

“且慢,这就结束了?”事态的发展让我措手不及,我拉住状似离开的圣诞老人。“不要把你和月老的工作搞混啊!”

“看破红尘的恶魔大人也会想要提示?”

我点了点头,按捺不住的是怦怦直跳的心。所有悲伤之事皆变得渺小起来。

“把录像删了。”

我决定能屈能伸。

4.举例法

掌握这一足以形成交涉乃至威胁力量的罪证之时是新学年开始不久的某个深夜。

“你载上人家回去多方便嘛~”彻边打着酒嗝,边撒娇道。说话的同时还不断抚摸着小西的屁股。

水果折纸社的新生聚会将将结束,新旧相识的大家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喜欢的话题,并就此先行,我与彻则负责善后。作为新任社长的彻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方才宴席上出尽了风头,也因此喝得烂醉。好在作为素食主义者与果汁饮品至上的我幸免于难。

我推着小西,肩负起了护送这家伙回寝的工作。似乎忘了介绍,小西是辆我大学初便匆匆购置的最为心爱的带有后座的自行车。它名字中既有我最爱的西瓜之意,也寄托了我某些红日西沉之时的幻想。譬如迎着微风,载着梦境中的黑发少女在夕阳下一往直前。

“不可能。”我断然地拒绝了彻的请求,“还有将你的咸猪手从小西身上拿开。”

虽然至今为止仍未出现,但那里是留给一定一定存在的某位黑发少女的。

“况且散散步更容易醒酒吧,我都推着小西陪你走了,还不感激涕零,反而得寸进尺。”

“还不尽早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吗?”彻悻悻地收回了双手。“等着和你的小西孤独终老吧。”

“人活着总要有所信仰的。”我仰望起月明星稀的夜空,故作深沉。“只不过这月下老儿未免太过怠惰了。”

“你要相信科学。”彻又打了个酒嗝,酒气扑鼻而来。

“汝试想一下,在如今遍布的公共摄像头前与互联网上的你们状若裸奔,稍作手段,便可轻而易举地爬取到几乎可以完全体现出一个人喜好、厌恶、习惯等的所有信息。那么只要使用机器学习识别筛选出与其相关的信息、图像,通过大数据样本分析建模,再取一个相对精准合适的公式,便可计算出人与人之间的相适度。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恋爱指数。恋爱指数越高,你们之间越容易相互吸引,恋爱成功率也就越高。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醉酒后还能将此长篇大论一字不落地说出来,让我不由得佩服起来。当然更关键的原因,在于这一想法与我的恋爱猜想莫名地契合。

而且与纸上谈兵的数学系的我不同,彻是计算机系里彻头彻尾的实干派。只要他肯做的话,搞不好真有实现的可能。

“喂,你这家伙现在真的喝醉了吗?”我转过头,向后方看去。

马路上空无一人,而彻正紧紧抱着路旁的路灯做着奇怪的动作,脸也已然贴到了柱子上。

新任水果折纸社社长,彻,英名早逝,晚节不保。

虽然我此刻心中浮现出了些许同病相怜之感。

但是为了记录下这一来之不易的美好瞬间。

我决定掏出手机。

5.演绎法

成语接龙。

彻留下这一让人不明所以的线索后,便逃之夭夭。

但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第一小问。数学题的证明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条件。

我的脑内借此已演绎出了数种可能性,但其中最高的两种要属黑发少女的爱好是成语接龙,以及在此地完成成语接龙才能得到作为下一个条件的提示。

但不论哪种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一不知黑发少女的真面目,亦无接龙的龙头句,更遑论与他者对接。

到头来皆是纸上谈兵。

自言自语的话音刚落,地上所铺的四色彩纸竟漫天飞舞起来,并停在半空,将各不相同的色彩,与那各自整齐的边缘拼合在一起,形成了面积更大的矩形。层叠的地图脉络也就此显现,金戈争鸣之声隐隐传来。我凑近看去,那位于地图中央的墨绿色等腰三角形的顶点正随我的扭头而不断扭动着。此外,还有一个水红色的圆点坐落于地图的西方。

那恐怕便是下一个秘密所在。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我与其之间仍旧有着不小的距离。利用已知的条件来尽可能地简化计算,是在有限时间内的考试中所必须掌握的技巧。

兵贵神速。

自己的速度并未如想象般得到提升。不是简单的接龙,而是要以已有的条件起步?我退步视之,一人、一心、一纸、一鹤、一草剑而已。

心口不一。

我抛出与自己品性相近的成语。

一事无成。

少女般清脆的声音从遥远的西天传来。回应的成语对我来说也是一语中的,让人自行惭秽。不过,成事在人,人定胜天,只要赢得黑发少女的心,此间便可天下太平。

成千上万。

窸窸窣窣之声从身后响起,让我不由得回过头去。

如潮般的彩色千纸鹤向我袭来。

果不其然,万变不离其宗。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万丈高楼平地起。

脚下长满狗尾草的大地开始微微晃动,钢筋混泥土构成的大厦骤然从脚下破土而出,将我向高处送去。

这突如其来的七字成语,打得我措手不及。实际除此之外不论是面对万箭齐发还是万马奔腾,我也均无万夫莫开之勇来招架。万全之策,究竟是否存在?

我俯瞰起青绿色的土地,却难以找出起字打头的成语应对。不过好在谐音在成语接龙中通常也是被允许的。

崎岖不平。

我绞尽脑汁,交出了对策。地面再次开始震颤,隆起了一座座有如正弦函数般起伏的山丘。我打了个响指,为从不起早贪黑学习的自己能够起死回生而感到庆幸。

冯虚御风。

对面也同样利用了谐音,使得此刻的我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活用反证法思想,人啊,想要自由飞翔的话,只要无所凭借,不脚踏实地就行了。我再次回想起自己昔日那白日梦般的婚礼狂想,让自己漂浮在了半空之中。

那么,风先生,还请更为猛烈一些。

风雨大作。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东风顷至,我怀抱纸心手执草剑与成千上万的千纸鹤被狂风向西刮去。不论是万丈大厦还是长满狗尾草的山丘均向后呼啸而去。

作茧自缚。

四字穿透狂风,送至耳边,有如低语。少女此句一出,便令我大感不妙。

我本以为自己大概会自作自受,因此摔得很惨,但良久并无异常。回过神来,自己也已被这疾风迅速送至了地图上所标记的红色地点的上空。

但让人失落的是并没有期盼中的黑发少女在此等待。向下看去,所见之物仅有硕大无比的四色水果拼盘,以及正中央那直径足有两米的墨绿色条纹西瓜。让我不由得怀疑其是否为向西刮的东风先生所幻化而成。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手中的狗尾草剑尚未弯折。而少女或许正被邪恶的西瓜将军束缚其中,等待解救。为了大义,为了月老,为了口腹,为了自己不可能存在的白日幻想,为了发泄至今怀爱不遇、壮志难酬的愤懑,为了世间的每个角落里所有孤苦伶仃的人们,我高举手中的狗尾草剑从怀抱众多千纸鹤的东风先生上一跃而下,向西瓜将军的头颅斩去。

此谓之。

负隅顽抗。

我高呼出下一句成语。

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东风已式微,草剑也折断,西瓜亦应声而裂,发出熟透的声音,令我垂涎三尺。

只是藏于其中的并非红色的瓜瓤,而是亭亭玉立的黑长发少女。

明明有所期冀,但并不认为可能存在的事实就此出现在眼前。我脑内的思绪有如永不循环的无理数般乱糟糟起来。

快刀斩乱麻。

不知何处而来的钟声敲响。

我决定就此告白。

6.归纳法

这并非我与她的初次相识。

她是我大学所属的水果折纸社的学妹,炎炎夏日,自作多情的太阳不断散发出多余的热量,使得我们在图书馆也有过数面之缘。诸君,请不要担心,本社团也绝非非法侵占公共图书资源并用于折纸的组织。

初入图书馆之时神谕便充斥脑海,空调正是月神的馈赠,是抵挡那自恋太阳神的最为有效的手段。若是旧时代的数学家们能够在夏日享受到这般清凉,历史上的数学难题会再被攻克掉一大半也说不定。

出于不可告人的私心,身为理科生的我总是选择了藏有大量文学作品并足以吸引文学少女的512号文史馆。
那时她正坐在我前一排的桌子上安静地看着书,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身后,而我则为眼前的线性回归方程绞尽脑汁。 正当我试图用拉格朗日乘数法进行求解时,我与她之间的拉格朗日点发出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亲爱的,这道题怎么做啊?”

无需多言,这一声音自然不是向我传来。

但我还是出于好奇抬起了头,出现在眼前的俨然是一对即便降下神罚施以火刑也绝不为过的情侣。

女生翘起指尖轻轻地戳了戳一旁男生的脸。莫非这也是提问必备的技艺?

“这里要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将其化为简便的形式,宝贝。”男生看了看题目,又摸了摸女生的手,方回答道。

“亲爱的,然后呢,然后呢?”女生吸溜了一口桌上的奶茶,向男生身边挤了挤。小心这还是夏天呀,人与人之间过于亲密可是会中暑的。但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出声提醒。

“只要这样……再在这里用洛必达法则就可以直接得出答案。”男生则直接抬起手臂将女生环抱起来,并握住其手在草稿纸上画起了什么。

此情此景,我身上那将将被神之造物所驱散去大半的热量再次呈现出指数级增长,不久前想起的解法也被抛诸脑后。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在草稿纸上用坐标系画起炎系魔法阵。

愿神为汝等降下天罚。

汝等之罪有三。

一、在玫瑰色幻想破灭,苦求恋爱无果的我眼前,如胶似漆。
握着的手还没有停下,两人的脸却已经几乎要贴在一起了。由于场面引起强烈不适,我低下头折起用完的草稿纸来。

二、洛必达法则须在去心邻域内可导方成立,此解法毫无疑问是错误的。给我向九泉之下的伯努利前辈道歉。

此前瞥到的课本上正是我前不久做完的习题,其证明过程就藏在这已被我折成了纸船的草稿纸之中。然而那题是存在着误导陷阱的。虽然洛必达法则可以看似快速得出答案,但是题目并未说明洛必达法则的前提成立。如果直接在证明过程中这样写,毫无疑问……

“亲爱的,这是?”他们肉麻的交互显然还没有就此结束。

“这是完整的证明过程。虽然这里我们似乎用洛必达法则得到了答案,但是题中并没有说明其导数在去心领域内存在,所以只有在填空题时才能这样偷懒哦。”男生弯起食指,敲了敲女生的脑袋。“不过,有一样在心处是永远存在的。”

“既不是拉格朗日,也不是洛必达。”男生说到一半,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呢?”女生眨了眨眼,仿佛有些不解。

“而是你啊。”

嗤。

我的笔从纸船的中央穿透而过,船身仿若成了剑柄。

罪加一等。

达摩克利斯之剑。为汝等降下神罚!

砰。砰。

是神明显灵吗?

我抬起头来,身着文学少女标签的她竟降临此地,敲击起眼前的桌子,并做出了我从来想做却做不出的事情。不知从何时起,与人交流便是我的弱项,更别提此类引人瞩目之事。

三、从分贝数来看,沉浸于二人世界的你们,太过旁若无人了。

“同学,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说完,她便再次回到原先的位置看起书来。雷厉风行,点到为止。

此乃侠义之举。承蒙女侠相助,小男子愿以身相许。

眼前的情侣很快收敛了声息,并就此牵手离去。脸上的甜蜜之意却丝毫不减。虽然赢得了宁静,但总觉得某种意义上其实是自己输了。可恶。

于是我决定偷偷观摩起在前一排看书的她,但绽开有红绿紫橙四色花儿的书皮却喧宾夺主让我总觉有些眼熟。

那是诗人泰戈尔的《新月集·飞鸟集》。

水果折纸社才不是仅仅吃吃水果叠叠小船的三流社团,而是偶尔会举办些活动安慰自己绝不是三流社团的三流社团。上一次的活动正是折纸书签,即将自己的折纸作品作为书签偷偷藏进图书馆的书籍中,等待着它的有缘人。

这个活动的想法最先由彻提出,出于众所皆知的原因,我也随即赞同。其后以黑发文学少女为目标的我,自然锁定了诗集一类的作品。如果没记错的话,藏在《新月集·飞鸟集》中央的便应是我那由黛夏之西瓜彩纸所折叠而成的千纸鹤。

胡思乱想之际,少女突然抬起头来,与我的视线发生了交汇,让我不得不匆忙埋下头去。

这便是所谓天意吗?

此刻内心深处的白日梦幻想再次蠢蠢欲动。但少女只是合上书,将其放回书架,并就此离去。我的心也如正弦函数般随之回到了谷底。她究竟是否发现我那亲手折成的千纸鹤书签了呢?
我悄悄走到书架旁,取下了方才的诗集翻找起来。

如果因为错失太阳而哭泣,那么你注定要错失群星。

我的书签本应位于含有这句诗的此页,但原本黛绿色的千纸鹤消失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粉红色的小巧千纸鹤。粉春之草莓,毫无疑问,此必出于与我同为水果折纸社的学妹之手。我正打算将其打开,细细端详之时,却在那折叠起的羽翼下发现了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

只见其左翼下用清秀的笔迹写着串有些微妙的字符 —— I247.5/8102-3#1 ,右翼下则是一句成语 —— 亢龙有悔。虽然自己表面上是个不解风情的理工男,但我也是偶尔会借些奇奇怪怪的小说来陶冶这颗内在同样不解风情的心。不出意外的话,那便是图书馆藏书的编号。而且编号与此本诗集相近,理应同位于这间 512 号文史馆。只不过成语尚有些意义不明。是让我懂得进退,不要招惹接下来的事情吗?

但吾辈绝非知难而退、半途而废之人,换言之,不见棺材不落泪。即便碰上不会做的证明题,我等也要胡编乱造洋洋洒洒地填满试卷。

我依照着编号寻觅起来,最终来到了一面书架前。此处则密密麻麻排放着充斥刀光剑影与爱恨情仇的武侠小说,是我等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而书号所对应的正是金庸先生的集大成之作《天龙八部》。那么#1便应指的是其中的第一册了。

我将其取下,又一彩色千纸鹤从中掉落出来。双翼下同样隐藏着一串编号与一句成语,I247.4/8102-14#2,九九归六。成语依旧意义不明,甚至与辞书上有所不同,更添神秘色彩。这串编号所指向的书籍是同为金庸先生作品的《射雕英雄传》,而其中同样藏有带着谜题的千纸鹤,再下册是编号为I247.4/8102-9#3的《神雕侠侣》,最后是编号为I247.5/8102-10#4的《倚天屠龙记》。最后一册中的千纸鹤翅下,却是最初飞鸟集中的那句诗与一句成语,线索就此中断。

环环相扣的谜题,如同简易的单链表,却让我困惑不已。九九归六,九五之尊,五零宏光,四心二意。我默念着其中出现的成语,但除了都含有数字外,再无共通之处,其中甚至混入了算不上成语的东西,让人会心一笑。从书来看,则同为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且后三作并称为射雕三部曲。也许所夹的书页内也有隐藏的信息,但粗心大意的我已经错过。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暂且搁置,读书人的事不能叫作放弃。

如果因为错失太阳而哭泣,那么你注定要错失群星。

此句话仍旧时而在我脑内回荡,只是当我终于有些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我正漫步在夏末的操场上,手里甩着路边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而她则慢跑于塑胶跑道之上,不知在和折纸社的社长聊着些什么。

多情的夕阳带着仅剩的光辉从地平线上隐去,与此同时,学校里的路灯一盏盏缓缓亮起。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让我终于发觉到,这个夏天似乎已经结束了。

但此刻的我仍旧没能作出任何决定。

7.排除法

钟声七下而毕,夜空繁星点点。硕大的四季水果拼盘中绽放出不知名的四色花儿。千纸鹤们失去风的凭依,纷纷散落而下。

正所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如今朝思暮想的少女正出现在我眼前,只是不知为何,其脸上正戴着一绘有图案的纸质面具,那是年幼时曾喜好的某部动画里的主角西瓜吹雪。我丢下折断的草剑,赌上平生全部的勇气向前迈出步伐。泰戈尔的那句诗句,我至今仍未参透。

因为我喜欢的既非群星,也非日月。

我喜欢你。可以和我恋爱吗?

此究竟为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还是深思熟虑后的三思后行,我难以确定。但此刻的我已退无可退。

面具少女听闻之,却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亢龙有悔。

无可避让的我,被猛烈的掌风吹起,抛向空中。思绪流转,我突然想起,少女在图书馆看的并非总是泰戈尔的诗集,更多的却是金庸与古龙等人的快意恩仇。

亢龙有悔,乃金庸笔下最强掌法降龙十八掌的第一式。而天龙八部与那射雕三部曲正是其出没之处。说来惭愧,自己年幼也曾尝试修行,但始终未能大成。

好在身处此片空间内,落地并无丝毫痛楚,径直告白果然是大忌。

我趴倒在地。

悔不当初。

少女就此停手,摘下面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大丈夫绝不应能屈能伸,而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那是与少女身躯全然不搭的彻的面孔。

“哎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彻讪笑道。

面面相觑。

羞耻、悔恨、百感交集。昔西楚霸王破釜沉舟,大败秦军,即便最后自刎乌江,都不曾退让。而我却只能领会到那份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精髓。好在我已对彻的羞耻录像进行了云备份。

“不可原谅,你愚弄玷污我这颗纯洁少男之心的行为,就算此刻五体投地三叩九拜我也绝不会原谅的。”与表露的愤怒不同,我的心中竟松了口气。因为那并非少女本人的拒绝之意,卷土重来未可知。

而当下。

我决定先和彻拼了。

8.量纲法

旁人多以为我是只读诗歌散文且不苟言笑的文学少女,但我最爱的还是人们那敢爱敢恨、侠肝义胆的江湖,顺带偶尔也会期待起白鹤王子持剑而来,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此份爱缘何而起,我记忆犹新。

盛夏的傍晚时分,放学铃声终于敲响,还是短发的我怀揣着新攒下的零花钱蹦蹦跳跳前往不远的书店,意图购置期盼已久的某本课外书。只是我至今仍想不起那本书的书名究竟为何,也许是其在回忆中已丝毫不重要的缘故。

书店说是不远,是因为我知道迅速通往目的地的秘密途径。那是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幽长小巷。初入其中,便觉察前方似有人影,却并未在意。复行数十步,方见一人斜倚在墙上,双臂交叉而抱。耍酷的姿势配上肚皮凸出的赘肉,让我忍俊不禁。我决定悄悄将其命名为肥君。

“同学,笑的这么开心。不如有福同享,借点钱花花。”说话之间,肥君转过身来,晃动起身上一切可以晃动的部位。

大事不妙之景令我略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不了,不是钱财之类的有趣的事情。”

我试图收缩起身躯从肥君一旁绕过,他却将手臂展开,似要将小巷此处的横截空间全部占满。

“那稍微收点过路费也算是常识吧。”

“和我学到的常识还是有些不同的。”我还未就此放弃,试图寻找可以突围的间隙。

“那么,就让我教教你新的常识吧。”

大感不妙的我急忙捂紧了口袋,但也因此被其看穿,肥硕的手臂向我捂紧的那只口袋伸来。也许我们只能来生再见了,我代替口袋中的纸币向书店里的某本书发出心灵感应般的遗言。

“手下留人。”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拦路之人的动作也停滞了刹那。

“一直想说说看的台词第三位的低配版。顺带一提,原词应当为刀下留人。可惜你似乎并没有装备此样武器。说来奇怪,为何每次只要这样大叫,反派或者行刑者总会就此停下呢?再顺带一提,目前的反派指的是你。”

这家伙不会是个话痨吧。还未转身瞧得真容,我的心里便如此贴上了标签。

“多管闲事,那便有难同当,一起借点钱来。”肥君的眼神转移了目标,我也趁机退出他的攻击范围,并一睹话痨君真身。

“既然你也称是难了,那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侠义之举。”似乎比我还要稍矮些的少年,戴着绘有奇怪图案的纸面具,手里则甩着路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

“在下乃西夏剑皇西瓜吹雪。临死之前,允你报上名来。算了,还是不必了,所有见过我的剑法之人,皆已入土。”无疑是青春期还未成熟的家伙才能说出的话。

“无聊。”肥君随手将狗尾草剑拍落一旁,晃动起身躯向他逼近。

“且慢,借钱的话自然要有计算利率的方法,其又分单利与复利。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单利就是简单的乘法计算利率,复利则是不断将利息也累计上一起计算利息。所以,如果你想借的久的话还是单利比较划算,短时间呢就推荐复利,利率会相对低一些……”

“我费某人借钱可没有还钱一说。”肥君摆出捋袖子干架的动作,尽管他此刻穿的是无袖背心。

噗。加之肥君的笑点双管齐下,让我未能把持住。

“那便是你的不对了。”少年取下面具,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书包的夹层。“你可曾听过一套至强的掌法?”一直玩笑般的语气骤然低沉下来,稚嫩的面孔上透着未曾见过的严肃。

“如来神掌?”

“错。”不知名的少年左腿微屈,右臂内弯,摆出不知名的架势。“是无需从天而降却更为强悍的降龙十八掌。”

“喂,那边的家伙别笑了。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祭出这看家本领。”一本正经地说着不切实际的话的样子让我实在难以忍耐。

“哦,那么倒让我见识见识。”肥君也如看笑话般挺身向前。

少年右掌划了个圆圈,吸引住了肥君的目光,却又突然略微偏头,向我使了个眼色。

让我趁机逃跑吗?才初次见面,还请别期望我心有灵犀到那种地步啊。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

伴随着呐喊,少年蓄势一掌向前推去,击在了肥君的肚子上。很遗憾,反派似乎并未就此倒下。倾尽全力的一掌随后便如压在弹簧上般被轻而易举地反弹回来。

肥君也随之出手,肥壮的拳头击中少年的左颌,一颗大概是牙一样的白色物体从其嘴中飞了出来,还带着些许血丝。

给你。我边扶额叹息,边从口袋掏出张已经捂得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

“早这样不就好了。”肥君似乎意识到自己下手有些重,一边嘟囔道,一边抢过钱匆匆离去。即便其中有枚硬币滚落在地,也没有再回头捡起。

“感觉怎么样?”我看向身旁。

“唔。”少年捂着腮帮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眼里似乎强忍着泪水。

“牙掉了么……”

“嗯。帮大忙了。”他努力想要做出个微笑的表情,但面部看起来有些难办。“最近在换牙。这颗始终对我不依不舍。”

“要吃什么吗?我请客。”我弯下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硬币。

“你刚刚为什么不跑啊?我都提前给你打信号了,而且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间隙。”他仍旧揉着脸发问道。

“你是指你那意义不明的眼神吗?”起身时,我也学着侧脸眨了眨眼睛。“我那样做的话你现在可就不一定只掉一颗牙了哦。”

“唔,其实我正好还有一颗也要换……”

“喂!”

“反正我也没什么钱啦。”他脸上的笑终于正常起来。

“总之,今天还是谢谢你了。我叫夏,夏天的夏。你呢?”

“在下西瓜吹雪。”

“真名。”

“侠义之士可不是为了留名才行侠仗义的,更何况是如这般落魄。”无名侠士低下头去,声音愈来愈小,几不可闻。“正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西瓜吹雪先生到底是个啥?西瓜吗?可以吃吗?”

“正是。西瓜吹雪是西夏国西瓜一族的皇子,但不愿继承皇位,便奋然离家行走江湖。落花吹雪,剑术超绝,如今更是成为叱咤水果界的风云人物。为了维护正义,以其为首的四名顶尖侠士还组成了四色战队……”少年眼中放出光芒,但见我不解,又补充道。“在最近热播的动画《水果英雄传》里。”

“总之就是一群会功夫的水果?降龙十八掌也是他的招式吗?”

“嗯。不过那个是他好友橙留香的绝学。不过名字听起来很酷,就拿来用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了,作为赔礼,这个送给你。”少年从书包夹层中取出之前的纸质面具,递给我。

这纸上画着的便应是西瓜大侠了,眼口鼻之处也适当留出了位置。细瞧来,倒颇为精致。唯一一点值得吐槽的是,西瓜大侠的脸竟是方形的。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我接在手中,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毕竟要戴上的话果然还是太羞耻了。

“下周五的这时间你还有空吗?”他像是要说悄悄话一般贴了过来。

“欸。大概有……”不行不行,进展太快了,我们还只是小学生。我心中默默想到。

“届时请来巷口旁的书店。在下有妙计帮你追回钱财,并一劳永逸。”我最后看到的是不带虚假的目光。“告辞。”他即刻抱拳道别,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不吃东西了吗?”我举起幸免于难的那枚硬币。

“待他日重逢之时。”少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抬起左手揉了揉脸颊,并举起食指与中指并拢的右手挥别。的确稍微有那么一小点酷。

“那么静候佳音。”

我决定拭目以待。

9.换元法

彻,给我老老实实接受死亡的洗礼吧。

我践踏过现实中绝不会践踏的众多花儿,来到彻的身前,并于此刻保持着难以动弹的姿态。被紧紧扣住关节的我仍旧大放厥词。

“不要那么气愤嘛,身处此等虚拟之处,你又怎能确定眼前所见之物究竟是真是假呢?”此刻的我正盯见彻的喉结一上一下。“万一我就是黑发少女呢?”

这类惹人厌的语气,这套熟练到让人不甘心的关节技,这副快要看腻的面孔,除了彻,再无他人。

“呸,你给我去死吧。”我向其吐了口唾沫,纵声喊道,全然不顾尊严体貌。

“君要橙死,橙不得不死。”彻一字一句将其道出。

儿时的动画是我和彻偶有的共同话题,也是相识的契机,因同看过《水果英雄传》三部曲,我等均自命不凡。我乃剑皇西瓜吹雪,他为盗帅橙留香。

只是故事中逍遥自在的西瓜吹雪,因父王驾崩又身为独子,终究不得不回国继承皇位。至友橙留香,也被任命为大元帅,协之平定内乱。曾不齿权术的他们,竟日渐沦陷,昔为至交最终却因猜忌而反目成仇。为收兵权,兵变黛夏门。被围的橙留香乃有此旷世惊言,言毕遂自刎,汁溅三尺。西瓜吹雪晚年亦追悔不已,郁郁寡欢,含恨而终。一代英雄就此落幕,令人扼腕。

倒也没严重到那种地步,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就此作罢。彻的衣服却簌簌作响,连同身躯逐渐碎裂,化为片片纸屑,漫天飞舞。

去伪存真。

那是彻的遗言。成语接龙似乎仍在继续。但伪为何物,真又为何?在一切虚幻的空间内,与被欺骗至此的我眼前,究竟还有何为真物。
飘散着的纸屑再次聚集,形成人形。显然是彻卷土重来。

机不可失,我扑上前去,将其压在身下。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克制彻关节技的最好方法。虽然此刻逐渐清晰的人影连带面貌都幻化作黑发少女模样,我也能够镇定自若。

少女的面孔上却浮现出一丝红晕,让我不由得暗叹彻的实力。

“那个,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有些为时过早吧。”

“不请明天的晚饭的话,我可不会原谅。”我也不愿就此失去挚友。

“这倒是没问题,反正本来的确是有此打算啦。”

存在着莫名的违和感,装满各种各样羞耻之物的脑袋再次运转起来,真正的彻绝不会如此轻松的答应。

但除此之外,又会是谁呢。

“九九归六?”神秘的一连串成语于脑海中浮现,我决定试探一番。

“九五至尊。”

“五零宏光。”

“四心二意。”

此般完美的暗号,除了真正的学妹应当并无他人所知。

“失礼了。”我尴尬地急忙起身,心中忐忑不安。“不过那是什么意思?”我趁机一探究竟。

“我的企鹅号啊。”她嫣然一笑。“本以为能博君一笑。”

原来只要取出所有的数字拼凑一起,而不是什么复杂的方程。

“那么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她起身时挥手将散落的长发裁去,留下清爽的短发。

若有若无。

似曾相识到男女莫辨的黑历史从记忆深处复苏。虽曾略有印象,却始终不敢就此求证的我终于大胆起来。
“莫非你是夏……”

“嗯?”

为了避免可能的尴尬,我补充上结尾。“……的妹妹。”

“本人哦。”少女右臂内弯,那是某至强掌法的起手式。

“恕在下眼拙。”我提前行毕土下座之礼,抬起头来向某些部位望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说完我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妥。是头发,是头发,劳请诸位不要曲解。

“你也是。”她淡淡答之。

我并不知她指的究竟为何,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怯懦而沉默寡言。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关系不能像数学题那样将已知的条件全部列举出来,并直截了当地推理声明正确与否这件事,让我很讨厌。

我与记忆中的她自那次相识后,便分道扬镳。为了小升初能分至市里上学,父母带着我在最后的夏日匆匆转学。因此难得值以自豪的相近之事也成为永远的回忆而刻入脑海。

我曾以为我与她之间将会如相交直线般在短暂交叉之后愈走愈远,亦或如现今这般同处校园,平行而去,永不相交。

“此前的话可还作数?”她蹲下身来,不再居高临下。

“啊,什么……”注视的目光使得慌乱的我竟回忆不起任何话语。

“恋……”

无论平行还是相交,直线都不是人生的最好比喻。人生中充满着无穷多的未知变量,并为人们无穷多的选择所决定着,有无穷多的高潮,亦有无穷多的低谷。如果硬要比喻之,也唯有施以傅里叶变换所得的正余弦函数可堪重任。人生正如波浪般起伏不定,人与人之间也不断相交,绵延而去。

因为人生本就不是既定的方程,不同的人始终拥有着各自不同的解。

我决定点头确认。

10.引用法

那日我如约而至书店前,良久却未见他人。毕竟这种事没有证据,加之肥君似乎也不是同一学校的学生,想要追回钱财谈何容易。我本就并未有所指望,但是放我鸽子就说不过去了,心中生出些许不快。

忽有一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书香墨气发问道。

“来者可是夏姑娘?”

“正是。”我转身回应,但情境似与预想有些出入。

“有位自称西瓜居士之人托我给您带封信,请随我来。”是戴着眼镜货真价实到正遭遇中年危机的书店老板。

我随之走向了书店的后屋,似乎是监控室的地方。老板从抽屉中将信翻找而出并交于我。我打开倒出却只见得一枚彩笺折成的千纸鹤,与几张陌生纸币。

的确像他会做的事情。我决定将纸鹤拆开,一探究竟。

夏君敬启
不负卿望,得财而归。过程不甚光彩,不再赘述。亦得致歉光影一份,请君笑纳。
西瓜居士 书

信也故作这般语气,让人见怪不怪。最后的留名则让人觉其似已退隐江湖,蛰居山林。我看向书店老板,他则熟练得点开监控,播放起某时刻书店前的场景。

竟是肥君正对着摄像头半弯下自己的身躯致意。究竟是何手段,让我不由得十分好奇。我央求起老板,老板继续笑而不语,点开了另一段录像。

西瓜居士与肥君从一旁的巷口先后追逐而出。西瓜居士似是居家过久,体力不足,被肥君赶上,压倒在地。似乎重练过的降龙十八掌也仍旧没有奏效。这次是右颌被击中,又一颗牙随之飞出。该不会是把肥君当作了牙科医生。

肥君似乎出于震惊再次停下了动作,居士则指了指摄像头,像是说了一堆威胁的话。随后便得到了归还的钱财与致歉的画面。

好一招引蛇出洞。我暗叹道。

这绝非丢人之事,无须引以为耻。我来到与我身高相仿的柜台前,对柜里说。

“掌柜的,来一本有降龙十八掌的书。”并排出几张大钱。

自此以后,我沉浸于武侠世界的荡气回肠,义薄云天。无论我再经过多少次那幽长的小巷,皆长久没有看见那位自号西瓜的侠士。正如书店老板所说,大约西瓜居士的确转学了。

11.答

我将头一寸寸地点下,又一寸寸地抬起,恍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哥德巴赫、费马、格斯里以及拉格朗日、伯努利、欧几里得等人,在我脑海中吵个不停,被我统统赶出。

人生充满着无穷多的决定,每一个决定都会铸就未来的自己。有些事未曾开始,就已结束。有些事则会一发不可收拾。久远之事不必考虑,只需顺应当下。我也想成为可以被降下神罚之人,在所不惜。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相逢自是有缘。此后之事,托恋爱指数之福,水到渠成,不必多言。我与小西的夙愿也终于得以实现。但若详尽描述出来,难免遭人嫉恨。

彻也死灰复燃,认领自己这出从夏日便策划而来的杰作。他那日深夜与我谈及的项目也得到了学校与政府的支持并仍在完善,即便现今足以记录长达数十年的监控与互联网社交的数据量也有所欠缺。而世间那庞大无穷的信息也正如西瓜吹雪手中的那柄神剑一般,握于侠者之手,行侠仗义,持于恶匪之手,尸横遍野。

继续在本世纪孤苦伶仃的彻偶尔还会问我,恋爱究竟为何?我想那是比在夏日成熟的西瓜品尝起来还要甜美之物。他意图继续深究之时,我则反问。与你恋爱指数最高之人是谁呢?

彻扭扭捏捏,如小家碧玉。

统计的时候没有限制性别啦。

我一时没有明白关联之处。

其实是你啦。所以你说恋爱到底是什么呢?

无可奉告。

告辞。我即刻抱拳狼狈而逃。

后记

读毕森见登美彦的《四叠半神话大系》与《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内心蠢蠢欲动。便学之试用“火锅”式写法(自称),把切身想到的元素乱炖一通。模仿拙劣,中二不堪,只愿能博君一笑。

在草草完成此篇文章的月底,却传来金庸先生逝世的消息,令人扼腕叹息。